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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大声告诉你铃声 国际电话铃声响起(作者:杨锡高)

杨锡高 上海老底子

☎国际电话铃声响起

文/杨锡高



这篇文章曾发表在1990年第6期《青年一代》杂志上。如今,这本杂志早已不复存在,可想当初,这本杂志在上海滩的火爆程度可是“所向披靡”啊!今天,将此文原汁原味地奉献给广大读者,旧文新读,也是对那个时代的回忆,更是对那个时代的致敬。回忆以及致敬,包括我讲的故事,还有那本红极一时的杂志。

1

当最末一道晚霞无精打采地从鳞次栉比的大楼背后渐渐消失,当最初的华灯星星般在大街小巷纷纷点亮,年轻人开始涌向舞厅涌向音乐茶座涌向卡拉OK涌向通宵电影院涌向每一个可以消遣可以潇洒的地方。

此刻,在这个城市新建的电信大楼营业厅里,也格外热闹起来。那一只只色彩斑斓的程控电话机似乎比吉特巴比雀巢咖啡比拿破仑XO比镭射唱片更具吸引力。清脆的国际电话铃声,安慰了多多少少客居他国异乡打工上学的孤独之心。有一个推销话机的广告,其广告词“两情一线牵”早已家喻户晓,其实,一线牵起的岂止是甜言蜜语,卿卿我我……



1987年底建成,1988年投入使用的上海电信大楼 陆杰 摄

一个电话编织着一个故事,或幸福或辛酸。

2

已经数不清第十几回走进营业厅了。每一次,他总是手牵着一个三、四岁的小女孩,默默地跨进茶色玻璃大门。小女孩打扮得好漂亮,乌黑的发辫上飞舞着一对“花蝴蝶”,而他自己呢,老是胡子拉碴的,厚厚的嘴唇倔强地紧抿着,双眸闪着焦灼、渴望的亮光。

他递上一张话单。营业员小姐不用细瞧也知道他要挂的地址和电话号码,甚至连备注栏里写些什么也背得滚瓜烂熟。像往常一样,他在话单的备注栏里特意写道:小姐,千万帮我接通这个电话,求求你叫她接电话!!!可电话挂到东京,那个叫芬的女人每每拒听。第二天,他照样牵着小女孩来挂电话,照样在话单上写下那些近似于哀求的话。他的固执古怪引起了营业员小姐的关注和同情。

电话很快接到了东京。铃响三遍后,传来女人疲惫的声音:“哈依……”

“上海长途。”

“她不在。早就说过了,她不在!”

咯噔,耳机被沉重地撂下了。

营业员小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,接着温存地对他说:“只要心诚,会有结果的。”他的嘴角艰难地牵起一丝苦笑,算是答谢。

“爸爸,妈妈不在吗?”小女孩仰起脖子,好认真的样子。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还来吗?”

“嗯。”随后他抱起小女孩,轻声嘀咕着:“只要心诚,会有结果的。”
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如同倒带机,忠实地重复着同样的情节。

终于有一天,他突然听到营业员小姐叫唤他的尖细的声音,像听到冲锋号的战士,他抱起小女孩旋风般冲进3号话亭。

“喂,是芬吗?”话音未落,耳机里已传出来自东京的哭泣。


阿其,我对不起你。我不接电话,不是我心肠太狠,也不是我故意要躲开你。真的,我还爱你,比以前更爱。只是我对不起你,我做了也许你一辈子都不会饶恕我的错事。你知道,到了日本后,一直找不到工作,我心灰意冷,我从来没有这样失望过,天天眼泪伴着面包啃。出来之前,都说东京遍地是黄金,其实,举目无亲,找份像样的工作比登天还难,尤其是我们女人。无可奈何之下,我去了一家小酒吧,做了陪酒女郎,每天强颜欢笑,小心翼翼地服侍那些放荡的鬼子。阿其,我知道陪酒女郎名声难听,可我实在走投无路呀!你忘了我吧!自己酿的苦酒由我自己喝下!否则,我承受不起心灵的重压。



事到如今你还告诉我干什么?难道我承受得起这个重压吗?当初叫你别走,偏吵着要走。如果让我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,一个男人什么苦不能吃?哪怕背死人也没什么难听的。


“阿其,走到这个地步我也身不由己,内心的苦闷难以用语言表达。你责备我吧!我对不起你!妮妮好吗,妮妮?”

他抱起小女孩。小女孩对着话筒大声喊:“妈妈,妮妮想你!舅舅说你去东京扒分了。妈妈,什么叫扒分?你在家里不能扒分吗?”

“妮妮乖,妈妈也想你,妮妮唱个歌给妈妈听好吗?”

“世上只有妈妈好,有妈的孩子像个宝……妈,你怎么哭了?”



那时的出国,或许有着如今想象不到的悲壮

3

“哇”的一声,营业厅里突然传出悲凄的哭声,林小姐边哭边叫着“让我去死!我不要活了呀!”挣扎着往外冲去,年迈的父母则紧紧拉住她。营业厅一下子秩序大乱,挂发电话、拍发电报的用户纷纷围拢过来。营业厅领导和营业员小姐见此情景,赶紧上前劝说,并把这一家子请到了办公室。

林小姐曾谈过一次恋爱,对方是财大气粗的香港老板。香港老板上过几回门,轰动了整条弄堂。谁知,没过多久,玩腻了林小姐,香港老板便拜拜了。气得林小姐差点去寻死。以后,经人介绍,林小姐又与一美籍华人闪电般相恋了。虽说红派司还未到手,可性急的林小姐连喜糖都满街坊发了出去。不久,男方回美国办结婚手续,开始每月两封信、两只电话,可春节过后,突然如泥牛入海。信写过去没回音,电话打过去,男方的家又成了陌生的外科诊所。后来才知男方搬了家,正在经营一家小沙发厂。找到了男方新的电话号码,但打过去,每一次都没人接听,只有千篇一律的电话录音:有事请留下姓名和电话号码。

照理,留下了姓名和电话号码也该有回电了,但依然没有。失望之下,林小姐只得把电话打到男方的弟弟家里。开始,他弟弟总回答不知道哥哥的行踪,以后索性不接电话,或听到铃声拿起耳机即挂断。林小姐深信男方变了心,有意躲避她,因而哭哭啼啼欲走绝路。

营业厅领导耐心劝导安慰林小姐,在国际话务台的配合下,营业员不断查找和接转电话,经过四、五个小时的努力,直到深夜3时终于找到男方。男方说,由于小沙发厂经营不善,正忙着处理各种事务,没有心思也没有钱打回电,而弟弟也因为经营问题同他闹翻了脸,所以拒听电话。

水落石出,林小姐破涕为笑,她以及她的父母说了一连串感激的话,随后告别营业厅领导和营业员小姐,消失在浓浓的夜幕中。林小姐毕竟太年轻太单纯,她的命运究竟如何真让人担心。



80年代在护照科等待的人们,图片来自CNR中国之声

4

下雨了。哗哗的雨声使人平添一丝愁绪。

营业厅里,那个谢顶的中年男子,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方步,并不时地向营业员小姐打听。小姐和蔼地告诉他,澳大利亚电话很快的,用不了半个小时。果然,约莫一支烟光景,电话就接通了。他丢下一迭声谢谢便一头扑进铝合金玻璃话亭。

突然,从玻璃话亭里爆出他的大嗓门,又快又急又响,全营业厅的人几乎都听得清清楚楚——

“混账东西,你还是不是我的儿子,妈的,你敢回来我就打断你的腿,当初也是你自己活撞活颠地要去澳大利亚,我们全家老小节衣缩食,天天吃咸菜、乳腐、萝卜干,从牙缝里省下钱来,我还他妈的厚着脸皮东家借西家凑,好不容易凑足4万元,又冒着吃官司的危险,去华侨商店门口换成黑市外汇,你要是他妈的回来,用什么去还债,我这张老脸今后还怎么见人?养了你22年你小子怎么就这样没有出息,既然别人混得下去,为什么你就混不下去?工作难找,我知道,可再难也得想办法找。我告诉你,再苦再累也要咬紧牙关顶下去,跑破两双WOLF算什么,哪怕跑断腿你也得跑,就是讨饭也要赖在澳大利亚,死也要死在澳大利亚,懂伐!过几天再给你打电话,最好能听到你的好消息,给我争点气啊……”

如发红的机关枪,一阵猛扫过去,可怜那小子连申辩的机会也没有。

走出话亭,他似乎感觉到全营业厅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他,他明白刚才的嗓门太大,他有点不好意思,在结账的时候,尴尬地用手摸了摸头发稀疏的后脑勺,然后苦笑着对营业员小姐说:“我儿子去澳大利亚才一个月就吵着要回来,我要逼他在那儿立牢脚跟。唉,想当初我们去新疆垦荒,苦得多了,可咬咬牙也就挺过来了嘛!”

十几天后,他又愁眉苦脸来打电话。谁知打完电话竟判若两人,满面春风,特别兴奋。

原来,几天前他儿子总算找到了一份挺不错的工作。这小子上回被老子狠尅了一顿,心情糟透了,整天神志恍惚。虽说早已走遍了悉尼的角角落落,可工作的事依然无影无踪。一天,吃过晚饭,这小子又无所事事地上街蹓跶,眼睛骨碌碌地转,最希望在墙角或者电线杆上能觅到招工广告。走着走着,一辆从他身边疾驰而过的货车突然翻滚下好几箱货物,他拼命用半生不熟的英语大叫“Stop,Stop”,在十几米开外,货车嘎地停下了。这小子反正也闲得慌,便帮着司机一起把散落一地的货物一箱一箱地搬上车,忙乎了好一阵。司机见他大汗淋漓,很过意不去,便递上支烟,问他是不是中国留学生,来了多久,有没有找到工作。他吞吞吐吐地说,来了一个多月,还没有工作,囊中羞涩,几乎连下一顿吃饭的钱都凑不足了。司机见他人老实,又肯干,便笑着写了张便条给他:“明天到公司找我,没准会有一份令你满意的工作在等你。”

第二天一早,这小子按图索骥,在公司车库里找到了那个司机。司机带着他拜谒老板,没花多少功夫,双方便签下合同,由这小子负责押车并搬运货物,按钟点计酬。这小子心花怒放,盘算着拿到第一份薪水一定再去买一双正宗的WOLF。

“这小子戆有戆福,学雷锋做好事倒‘学’来了一份美差,总算没有丢我老子的脸。”那个谢顶中年人打完电话没忘了到营业台去谢一声营业员小姐。



80年代报考托福考试的学生,图片来自网络

5

“嘀铃铃……”又响起了清脆的国际电话铃声,“喂——”无论是亲切的问候还是陌生的呼唤,谁也无法预料“故事”的开头和结局。


鸣谢:杨锡高先生赐稿分享!

配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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